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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锦诗访日畅谈敦煌研究院的对日合作

杨文凯 (发表日期:2013-02-25 21:48:29 阅读人次:546 回复数:0)

  


  
编者按:由东京艺术大学主办的“敦煌研究院与东京艺术大学——交流的现在与未来”国际研讨会,2月20日在东京艺大隆重召开。由敦煌研究院樊锦诗院长领衔,包括敦煌研究院副院长王旭东、美术研究所所长侯黎明、考古研究所所长刘永增、保护研究所所长苏伯民等敦煌研究院主干在内的访日团参加了研讨会,与日方展开了深入的学术对话和思想交流。

  
在为期一天的研讨会最后,樊锦诗院长即席发表了长篇演讲,回顾总结了敦煌研究院与日本的交流史,感谢东京艺术大学与东京文化财研究所对敦煌研究院的长年交流和帮助。樊院长表示,敦煌是人类的宝库,没有对外交流就没有敦煌研究院的发展,中日文化交流的历史不受任何阻碍,仍将持续下去。以下是樊锦诗演讲的主要内容。

  


  
樊锦诗院长首先回顾了敦煌研究院艰苦的创业史。她说:谈起有关敦煌的中日合作,我想提敦煌研究院第一任院长常书鸿先生,我的前任段文杰先生,还有著名的日本画家,也是东京艺术大学校长平山郁夫先生,没有他们就谈不上合作。我想先说说敦煌研究院的前辈。

  
常书鸿先生1943年去了敦煌,段文杰先生1946年去的。当时,敦煌没有工作条件,连生活条件都没有。没有房子,只有住在破庙里;没有电,没有交通工具;洞子当时没有加固,上洞子也没有梯子。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就进行了工作。下层洞子被沙都堵满了,上层洞子里的通道和门窗都被破坏了。他们怎么上去呢?据我了解,他们是腰上帮着绳子,从崖顶上吊下来,晃来晃去进了洞。在没有任何条件下,他们开始考察临摹。画画需要灯光,但洞子里没有电没有灯,他们想办法用白纸反射自然光,当时连镜子都没有。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才有十几个人,只有两三个部门。他们开始了保护、装门、清沙,使荒凉的破旧的莫高窟得到初步清理。

  
前辈们同时对洞窟展开调查,艺术家开始临摹,但当时的国立敦煌研究院没有图书资料,也没有好纸,也没有好的毛笔。常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让年轻画家们每天练毛笔字,练线。现在来看常书鸿先生当年的临摹,水平非常高,不仅颜色画得好,而且他居然能用油画把国画里的线的效果画出来。段文杰先生则用毛笔的铁笔杆作画。我在1963年去敦煌时,条件都很差,他们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更是可想而知。但他们开始了调查、临摹、保护工作。据我所知,到1948年时,他们已经临摹了800多幅画,我们现在临摹了2000多幅。所以,没有常先生、段先生他们当时去开创,我想也没有以后。

  
当时只有十几个人,业务部门只有两三个人,而现在的研究院有800多人,我们有18个部门,其中12个部门是业务部门,除了保护、美术、考古、文献、民俗宗教五大研究所以外,我们还有博物馆陈列中心,有数字中心,有信息资料中心,还有了中英文网站,许多国际友人都在点击。我们有编辑部,有接待部,还有技术性要求很高的安防部门。我们也成为国家古代壁画保护和移植的国家工程技术中心。在全国所有的美术单位和文物单位中,我们的临摹也是首屈一指的。我们的敦煌研究领域不断拓宽,被称为最大的敦煌研究机构。这些成果如何得来?我想不是一天两天,关键是常先生建立了研究院,他开创了这个事业,我们所做的保护、研究、临摹、弘扬等所有事情,在他那个时候都打下了基础,立下了规矩,比如他当时就说进洞不能随便进,必须有讲解员带;临摹可以,不能在墙上钉钉子,不能用纸去拓,他的保护意识非常强。常先生带了头,段先生总结了如何临摹的技法,有国画、油画,还有岩彩画,临摹分现状临摹、整理性临摹、复原临摹。现在则引入了科技,也引入了日本画的复制临摹的优点。敦煌到了今天,真正成了世界闻名的文化遗产,基础是老前辈们打下的。

  


  
我们跟东京艺术大学合作也有渊源。据我知道,1957年的时候,敦煌研究院的作品已经到北京、上海和很多大城市展览。当时敦煌还是没电,一直到1981年才通了电——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坚持了临摹,而且有人已经开始了整窟临摹,也就是285窟的临摹,今天看来也是精品。1957年,就是285窟的整窟临摹和其他一些作品第一次到日本来展出。平山郁夫先生看到了敦煌艺术展览,爱不释手,他认识了常先生。他一直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到敦煌去看看。作为晚辈,我从常先生那里知道,平山先生是日本的著名画家,也是世界著名的卓越画家。他不仅画日本画,作品拥有安静而又宏大的气魄。他不是驻足于日本,而是走丝绸之路,向世界的艺术吸取营养,用于创作。他在丝绸之路上走了许多路,并在一本书中说到,他认为丝绸之路上有一个点是特别值得关注的枢纽,那就是敦煌,那里吸收了西域艺术精华,也吸收了国内各民族艺术的营养,所以才有了敦煌艺术。平山先生还认为敦煌艺术与日本画有关系,我觉得平山先生确实是一位拥有辽阔眼光的世界性的艺术家。当时中日还没有复交,等到关系一恢复,他在1979年马上就到敦煌莫高窟来。当时没有电,他就住在土房子里,尽管条件差,他还是如饥似渴地进行野外写生,进洞里参观。那是我年轻,很多事情都是前辈在做。平山先生与段文杰先生交流,段先生1982年接任院长。平山先生的卓越之处不仅在日本画画,他还看到丝绸之路上很多遗址非常珍贵却得不到很好保护,他提出了一个针对文化遗址的“赤十字”保护计划,就像战争年代救助伤员一样地用红十字精神去保护丝绸之路的遗产。很少有画家像他那样,画画得那样杰出,还去关心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大问题。

  
平山先生做过很多保护工作,对于中国的文化遗产特别关注,比如说河南、新疆、南京、敦煌等,但他对敦煌情有独钟,特别有感情。他去敦煌有十几、二十次,先与常先生接触,跟段先生接触,后来与我接触。他的作品中留有不少敦煌壁画和莫高窟风光的创作。平山先生关心敦煌,他跟段文杰先生说,我看你这儿还是缺少人才(他去的时候,我们大概不到100人),你们也缺少经费。段先生特别爱护年轻人,当时中国已经改革开放,段先生也有世界性眼光,觉得一定要培养人才,没有人才敦煌的事情做不了,还有一个是叫年轻人到国外去看去学习。所以,平山先生与段文杰先生碰在一起,就商量如何给与帮助。我记得第一个去的就是东京文化财研究所。平山先生在背后推动文化厅促成东京文化财研究所与敦煌莫高窟合作。后来,平山先生建议由东京艺术大学为我们培养人才。今天上午,我们有四位学者专家为大家做了工作介绍,除了王副院长以外,其他三位都在东京艺大学习过。从1984年我们派遣考察团到东京艺大以后,1985年我们就派了第一批人员到东京艺大来学习,一直到今天,共有42位研究人员到东京艺大学习研究。我说,由于平山郁夫先生的真知灼见,也由于段文杰先生的远视,促成了这个合作,打造了东京艺大与敦煌研究院的合作平台,一直坚持到现在。我在他们的基础上,继续往前做一点事。他们奠下了这么好的基础,我和员工们也要团结起来,把他们的事业继承下去。

  
在合作过程中,东京艺大做的一些事让我很感动。我们来日的时候,由平山先生亲自安排,不仅安排学习,还安排到日中友好会馆的后乐宾馆去入住,解决了生活和伙食难题。2011年日本发生地震海啸,我给东京艺大宫田校长写了一封信,一是表示慰问,另一个是感谢他,当时东京艺大也碰到了困难,其他一些财团也碰到了困难,但他们并不放弃,继续在支持我们。所以,平山先生与段先生创立了合作交流的平台,又为我们在日本创造了如此好的条件。迄今已有42位人员来日从事了三个方面的学习:一个是保存、保护、修复;一个是美术、绘画、临摹、创作;还有一个就是敦煌学。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们也与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方面合作,但首先合作的是日本。我们的保护专业人员到日本来,一下子开阔了眼界、看到了世界、拓宽了视野,也看到了日本学者做学问的严谨科学和深入细致。我们现在对无损颜料的制作和检测,也是受到了日本方面的启示;我们对壁画肌理的研究,也是来到日本以后受到了启示。我们的保护专业人员回国后,把在日本以及其他国家学到的方法用于保护,可以说没有访日学习,没有对外合作,可能我们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我们的临摹,应该说也跟东京艺大学习有关。我们的临摹与日本不一样,但也吸收了日本临摹的特点,把过去老先生们奠定的几种临摹的基础与之结合起来,使得29洞的整窟临摹有了突破。侯黎明先生回去后,也把在日学习到的方法介绍给年轻人,我们吸收了东京艺大的长处,同时也用矿物颜料。原来老先生们不是不知道矿物岩彩画,实在是没钱。我们引进日本的方法后,做出来的整窟临摹比过去更加科学。还有,我们也画岩彩,也是到日本学习后受到的启发吧。但是我觉得侯先生他们美术研究所的美术家们画的岩彩画里面有敦煌艺术的技法,另外他们画的是中国西北地区的风光、风土、风情的特点,虽然其他地方也在画岩彩画,但独独敦煌研究院的岩彩画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我们学习了,我们也往前推进了,我是这么理解的。

  
在临摹、保护以外,敦煌学的研究是人文学科,我们也派来了很多访日学者。他们回去都说日本学者做学问的精到、认真、科学给了很多启发。所以我们的敦煌学研究不惟敦煌,而是站在全国看敦煌,站在世界看敦煌,也学习日本学者的一些资料来研究敦煌。我说的意思是,我们与东京艺大的合作,对于保护也罢、研究也罢、临摹也罢,给予了很多启示,让我们收益很大。敦煌莫高窟,大家都知道是世界文化遗产。为什么了不起?在古代,敦煌处在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上,吸收了西域很多地方,如中亚、波斯、印度、埃及的影响以及犍陀罗的艺术特点,汇总在一起,我们可以在壁画中找到很多这样的例子。所以说,敦煌由于不断的开放、不断的吸纳、不断的交流,造就了敦煌艺术不断的创新、不断的发展。没有交流等于僵化,有交流就有发展,这是敦煌莫高窟伟大的世界文化遗产给我们的启示。

  
从我们自身来说,由于跟国外有合作,由于到国外,特别是到日本的学习与合作,使我们现在的临摹、保护、研究工作有了发展。所以,对外合作对我们的继续发展很重要,古代艺术家们有吸纳创新精神,我们业应该继续。今天的敦煌是前辈们给我们留下的宝库,我的前辈们给我们创下了这个基业,我们要继续发展。合作,就会有更大的发展;不合作,就会停止前进。

  
另外,我们双方合作了快30年。我们双方都有了很多的了解,而且东京艺大去参观,我们对于合作者肯定会敞开门户。他们看到了中国古代真正的壁画艺术,这些优秀的艺术作品给东京艺大的老师和同学们也会有巨大的启发,也可以推动他们的创作。我们已经建立了很好的理解,也建立了友好的基础,很有成效。合作快30年了,因为有了牢固的基础,更应该继续下去。今天的研讨会,中日共有八位专家发言,我理解了一个东西,即保护需要引入科技,新科技不断发展,促进文物保护也要发展;另外,美术创作也需要引入科技,使得美术也有更多手段去临摹,从科技吸取营养。我在敦煌工作了这么多年,也理解了保护、修复、临摹,都离不开科技,需要完美的结合。我们跟东京艺大合作30年,取得很大成效,继续合作是必然的。我们需要探讨美术、保护、科技这三者如何结合,才能更好地保护传统文化,比如说敦煌壁画。我在敦煌工作,经常跟许多人说一句话:如此精彩的优秀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应该永远地保存下去。但实际上是办不到的,文物在慢慢地退化,现在有了高科技,我们能不能用物理的、化学的办法保存以外,再用数字化的方法使之永久保存。只有把信息永久保存下来,才能永续地传承。

  
我们经常说,日本朋友肯定也经常说,敦煌这么好,不能总是锁在洞子里吧。我们应该去传播,更广泛地区传播,传播出敦煌以外,传播出甘肃、扩大到中国,再扩大到世界。有了永续传承,就可以不断地研究,不断地弘扬。为了优秀的古代艺术的永久保存、传播和利用,我们需要进一步合作起来。

  
最后,我了解到东京艺大建立于1887年,已经126周年,我祝贺东京艺大蓬蓬勃勃地继续大力发展,培养出更多的国际性的优秀人才。东京艺大本身是一个综合性的艺术大学,不仅在日本著名,在亚洲和世界也是著名大学。我希望东京艺术大学有更大发展,我们的合作也有更大发展。东京艺大的宫廻正明教授和很多老师同学们为这次研讨会的顺利举行做了细致周到的工作,我感谢他们。

  
中文导报 第940期 201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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